凡煙小說

第八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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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四章

衣身猜測,深潭或許通向某處,然,這一回,她不敢冒險了。

就算潭底沒有潛伏的殺機,可一想起底下或許還有其它屍骨,五六個,七八個,甚至更多——她就忍不住要哆嗦。

衣身不是沒見過死人,可眼睜睜地看著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驟然喪命,這還是頭一回。畢竟,她還只是個將將過了十三歲生日的女孩子,生死面前,“賊膽大兒”什麽的,都是一戳即破的虛名。

衣身再度返回到那堆箱子旁。

她靜靜地蜷縮在兩只大箱子之間的縫隙裏,如陰影中的陰影。油燈裏不知灌的是什麽油,似乎永遠用不盡,始終在燃燒。火苗時不時地抖動幾下,將蛇形燈架的影子投射在墻壁上,忽明忽暗,游移不定,仿佛鬼魅掙紮著欲脫禁錮。

山洞裏沒有風,只有暗河在身邊靜靜地流淌。可衣身卻覺得從頭到腳都冷得打顫。她想嘔吐,可喉嚨裏又好像被堵住了,堅硬的東西哽在咽頭,令她無法將的恐懼和惡心發洩出去。

恍惚間,她想起了養母曾經講過關於黑暗魔法師的故事。再激烈殘酷的爭鬥和殺戮,用語言描繪出來,都失去了血腥的氣息。仿佛有一層濾鏡,隔著它,聽故事的人只會為情節所驚嘆,而忽略了生死的沖擊。

而今,當她親眼看得一個人在她面前被屠戮,身臨其境的感受才令她真正體會到發自靈魂的戰栗。

這種戰栗,是她在十三年的生命中從未體驗過的,打破了她踏上游歷旅途後依然保持的天真和無畏。

衣身躲在箱子間的縫隙裏,不知道躲了多久。

她失去了對時間的感受,也混沌饑渴的刺激。甚至,在這段時間裏,她忘記了留著“長寧號”上的菲菲和小黑。

突如其來的死亡的沖擊——盡管死的是一個面目都看不清的陌生人,可依然對這個女孩兒的心靈造成巨大震撼。

她就這麽蜷縮著,似乎只要躲在陰影中,就能汲取一點點微薄的安全感。她心中滿是“懼”,只所幸的是,尚未為“畏”。

忽然,“哢哢”聲響起。

這聲音不算大,卻形成綿長的回響,在山洞裏來回穿梭。

衣身受驚,本能地抱頭縮起來,將身子低低伏下,如膽怯的小獸般,躲在箱子縫裏。

腳步聲“啪啪”響起。

衣身小心翼翼地擡起頭,向著聲音的方向望去。正在張望之際,便見前方石壁在震動。伴隨著刺耳的哢哢聲,石壁上出現了一個洞,一行灰衣人出現在洞口。

“這麽多?”有人低低驚呼。

領頭的灰衣人沒料到暗河岸上堆了這麽多箱子。他回頭看看身後的隊伍,心下計較了一番,皺著眉上前挨個兒查看每只箱子。

他看得很仔細,甚至讓手下將疊壘起來的箱子搬開,就為看清楚箱子上面的符號。

“這個——你們兩個來。”

“這個。”

“還有這個——”

他一邊吩咐著,身後的灰衣人便兩兩出列,依著吩咐將他選中的箱子合力擡起。有的箱子很重,擡箱子的灰衣人掙得面目漲紅,額頭青筋畢露。有的箱子很輕,灰衣人依然表現得極謹慎,暗示著箱子裏的寶物價值不菲。

一組組灰衣人擡著箱子魚貫而出。領頭的人走在最後。他回望了一樣暗河邊上依然密密麻麻的箱子,一步跨出石洞。“哢哢”聲後,洞口合攏,唯有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餘音裊裊。

衣身屏住呼吸,跟隨著陰影的變化,亦步亦趨,不敢有片刻分神。

人影、箱子影、石道影,彼此交疊,又在搖曳的燈火下變幻分離。如一灘輕薄而靈活的水,衣身憑借著“寄影術”在各種影子裏游移不定地藏匿著。

其實,衣身的“寄影術”並不算高妙——起先,她學習這個魔法,不過是為了嚇唬喬納森。小時候的喬納森,只長個子沒長腦子,每每都會被突然從影子裏冒出來的衣身嚇成竄天猴。只不過,後面被嚇唬的次數多了,他也就自然而然地免疫了。

誰能想到,兒時與夥伴嬉戲玩鬧的伎倆,此刻卻成了保命的手段?

如果灰衣人仔細看,一定會發現地上影子的顏色多少有些不正常。深深淺淺的變化,並不完全與光線的明暗保持一致。只不過,此刻,所有的人都在專心趕路,粗重的喘息聲、錯落的腳步聲,在石道裏回響。

經過拐角處,衣身一個翻身,靈活地擦著灰衣人的腳後跟就地一滾,脫離了箱子陰影的遮蔽,躲進了石壁的陰影中。

灰衣人毫無察覺,繼續不停地沿著石道往前去。

直至腳步聲徹底消失了,衣身才從陰影中探出頭來。

石道的那條通往哪裏?石道的盡頭會是怎樣?她饑腸轆轆,卻不得不強忍著,在明明暗暗的陰影中躲閃緩行。

蘇長生已經在這片假山區兜裏不知多少遍了。

這片假山很大,是由大大小小十幾座假山組成。有的假山玲瓏別致,有的假山巍峨壯觀,有的假山上飛瀑如雪,有的假山上綠蘿似簾。每一座假山都風格各異,然,奇怪的是,蘇長生就是走不出去。

他知道,自己陷入迷陣了。

身為“天闕宗”的弟子,蘇長生對陣法並不陌生。雖則他並非以陣法幻術見長的“金雪峰”峰主魯冠長老的親傳弟子,可蘇長生的師父乃“青爐峰”峰主銀山長老,於陣法上的受教並不遜於他人。

“天闕宗”在東土大陸“五宗八門”中排名第一,而在宗中十八峰中,“青爐峰”的排名位列前三。自小受教於銀山長老,蘇長生因天賦出眾而深得師門愛重。“青爐峰”門下弟子不算多,卻各個兒敬重這位修為高深道行過人的大師兄。

可是,此刻,這位大名鼎鼎的“天闕宗”弟子,卻被困在一方迷陣中,走投無路。

不過,蘇長生並沒有慌張——臨危不亂是大忌,他不會蠢到在這上面跌跟頭。

明珠島上的警戒明顯加強了許多。

白日裏,港口的小船來來往往,前來拜會“陸上龍王”的客人絡繹不絕,似乎與以往並無不同。然而,蘇長生卻敏銳地察覺到島上多了許多看似閑散實則身藏利刃之人。這些人在島上走來走去,三五成群,或閑聊,或賞景,可他們的手,總會若有若無地按往腰間。而到了夜裏,本該熄火的地方卻燈火通明,值守警戒的侍衛一輪接一輪,查崗的次數也增加許多。

蘇長生曉得——他們的目標是自己。

驚動了“陸上龍王”,蘇長生有些懊悔,卻並無畏懼。因為,“陸上龍王”的異常反應,恰恰印證了他的猜測——這位人人交口稱讚的大人物,絕非傳說中那般簡單。

傳說中,“陸上龍王”——明珠島的島主,水晶宮的神秘主人,掌握著巨大的財富和能力。他一手打造的水晶宮,吸引著無數人——求財的,求勢的,甚至,什麽也不求,只想交朋友湊熱鬧的,都可以成為水晶宮的客人。

人們在這裏約會朋友,鑒賞珍寶,談交易,做買賣,享受珍饈美味,觀賞嬌娃歌舞,歡愉一堂,快活似神仙。人們都說,進了水晶宮,就能得償所願——無論所求為何,“陸上龍王”都會滿足他。便是想為過世的娘老子求一方葬地,“陸上龍王”都會送他一處宜子宜孫青煙不絕的風水寶地。

當然,“陸上龍王”可不是散財童子。若想所求得真,總得有可以令人信服的理由,或者,能夠付出對等的代價。

這是應有之義,倒愈發顯得“陸上龍王”為人處世公道正義。

於這位有口皆碑的大人物,蘇長生卻不以為然。

而他今日現身此處,說來不過是因著他的七師弟。

青爐峰的七弟子龐亳,拜入天闕宗之前,有個打小兒交好的發小,經營著一間不大也不算小的文房鋪子。鋪子裏,除了售賣文房四寶,偶爾也會寄售一些古玩字畫。也不曉得他從哪裏聽得水晶宮主人要開鑒寶大會,便精挑細選了幾樣家傳古玩,想去鑒寶大會上博一搏名氣。

這一去,音訊盡失,縹緲無蹤了。

龐亳久無發小的消息,便前往尋人。在凡人看來,進了天闕宗,等同於半個神仙。神仙尋人,比起凡人茫茫人海中漫無目的地尋找勝過千百倍。可令人奇怪的是,龐亳下山後,不但沒有尋到發小,就連他自己都失蹤了。

彼時,銀山長老正在閉關之中。身為青爐峰大弟子,自然二話不說地承擔起尋找師弟的重責。

他一路追尋龐亳的蹤跡,最後,來到了湄港。種種跡象顯示,龐亳最後露面的地方是湄港。而當他上了從湄港駛往明珠島的小船後,就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
真是奇了個大怪——一大活人,還能無緣無故地憑空消失嗎?

蘇長生是個謹慎之人。覺出了異樣,自然不會來一出勇闖明珠島的鬧劇。他先從湄港的水晶宮小宮入手,暗中查探。幾個月後,終於給他察覺端倪,發現了小宮的異樣——這座對外號稱“訪客接待”的建築裏,除了地上三層,居然在地下還有三層,設有暗牢、秘庫,更有一條隱秘的水路,從小宮直達明珠島。

他認定了這水晶宮裏一定藏著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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